殊途

2020-05-23 17:33
高速公路上,一辆高速行驶的霜车疾驰而过,突然车上响起一记震耳欲聋的枪响,急促的喇叭声响彻云霄。

司机太阳穴上顶着一把乌黑的转轮手枪,枪管尚微微发烫,一边的地面上散落了满地车载监视摄像器碎片。

靠边停车。劫车人躬身凑近司机耳廓,温和地说。他戴了条烟灰的羊绒围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他微微上挑的眼眸,那眼珠好似润泽的琉璃。

司机手指颤抖,他急转方向盘,用力踩下刹车,客车刚刚压住高速公路最右侧的紧急停车白线。全车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他们看着站在最前方的劫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劫犯却微微笑了,他手臂一撑,坐上了客车的面板台。

一个穷凶极恶的劫车犯该怎么样开口?

把你们的钱都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你们!又或者是不想被爆头的话,把值钱的东西放到袋子里!

有客人解下了手腕上的金表,却听见温和的嗓音飘荡过来:女士们先生们,把你们的糖果都拿出来,另外,我不要橙子昧的。劫犯先生这样说道,他像玩游戏似的把手枪从左手抛到右手,忽然一伸手,枪管又抵在了想动的司机头上。

乘客们以为听错了,纷纷左看右看,谁也说不出个准来。

快一点,我可没有开玩笑呦。劫车人的双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这时候,人们才发现,那劫车人分明是个身形并未完全长开的少年,淡蓝色的牛仔裤下面配了双明黄的新版耐克鞋,那双脚还在左右地晃动。

第二声枪响,子弹擦过司机额头将挡风玻璃哗啦一下打碎,司机吓得面如金箔。冷风瞬间灌入车厢,将劫车人乌黑柔软的发丝吹起。少年变戏法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顶枣红的绒线帽戴在头上:快点!他用枪指着前排不安分的中年人。

中年人颤颤巍巍掏出半卷荷氏薄荷糖,少年满意地挑出一颗放入口中,顺手把糖纸塞到了自己口袋里。随后,浅黄的柠檬糖,粉色的泡泡糖纷纷被交出,少年挑了几把,拒绝了一盒金色的费列罗,八分钟过后,客车上所有的糖果都被扫荡一空。

车载呼叫器中不时传来请求通话声,gps上的红点一下一下闪动,少年像是嫌烦了,他顺手关掉通话器,将薄片似的gps从架子上摘下来塞到口袋里。

祝大家旅途愉快。他做了个飞吻的动作。转眼,只见他飞身跃出了前窗,在公路上打了个滚,飞一般蹿下高速公路桥。他如一只归林的白鹭,飞入天际的茫茫芦苇从中。







已过惊蛰,丰沛的雨水氤氲了整座古城。自行车铃声丁零零作响,马路边摆了连绵的花摊。刑从连跨出车门,走了两步,在花摊掏了五块钱买了一束百合,便转身向花街深处走去。

花街最深处有一个隐秘的墓园。刑从连在一块块墓碑中穿行,把那束百合放到其中一块前面。那块墓碑上,没有照片,林字被油墨涂得红红的。

刑从连漫无目的地四望,目光终于落在一连二十七块珍珠白的花岗岩墓碑上,造型和选材如此统一的墓碑群很少见,他站了起来,一块一块看过去,梁全、方志明、葛秋英墓碑的主人不同,但日期全部是辛卯年六月。说不清的怪异。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猛地开始震动起来。

头儿,他又出现了。电话那头这样说。

在宏景高速十方路段

没有伤亡。

刑从连挂断电话,他凝视着墓碑,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跟踩灭火星。

回到队里,副队长带人去出现场了,只留下王朝一个技术员在看录像。刑从连抢过王朝手里的冰茶猛灌了一口,王朝夺回杯子,分外嫌恶地将杯口换了个方向,荧蓝的电脑屏幕上正反复播放一段7秒的录像,摄像头在平静记录下5秒的画面后,突然晃动了两秒,而后便被一发子弹干净利落地打烂。

王朝吮了口茶,额头上因为连日通宵而冒出很多痘,屏幕上的图标闪了闪,王朝点开刚从现场传送来的图片。刑从连只扫了屏幕一眼:又是9mm警用转轮手枪?

去年五月的新货,咱还都没配发呢,他哪弄来的?王朝咬牙,手法还那么干净利落。

真令人羡慕啊。刑从连揉着下巴,他对着屏幕上新款手枪美好的身形,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连环凶杀以后是连环抢劫,头,咱点儿背。王朝往椅背里一靠,揉着酸软的肩膀,顺手替刑从连掸下了肩头一小撮锡箔灰,你去林辰坟头了?

心理师林辰是在上次的连环变态杀人案中,自己要求做诱饵,被凶手撞落江水的。每次案件太过繁琐、令人毫无头绪的时候,刑从连都会去他的坟头坐一坐。

这次的连环抢劫案尤为古怪,甚至比上次冯沛林的案子还要诡秘。一个专门在高速公路上持枪抢劫客车的劫犯,有敏捷的身手,受过专业射击训练,但好笑的是,他甘冒巨大风险抢劫客车,只为了几块甜蜜的糖果。这个被媒体称为糖果大盗的少年,被小孩子喜欢,被女孩子仰慕,连被抢劫的途安客运公司的生意,都因为这个劫车少年而好了许多,所以整桩事情,怎么看都像是特殊团体戏耍公众的游戏。

途安公司的负责人在局长办公室里面,他等你一起去现场。王朝话还没说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已推开刑警队的大门走了进来,刑从连把沾满冰水的手在裤兜上擦了擦,伸手握了过去。

杨典峰,途安客运总公司经理。杨典峰与刑从连握手之后,便从口袋里掏出张烫金名片。

刑从连接过名片,一屁股坐下,眉眼都没抬。

宏景高速的案子,还请刑队长多费心。杨典峰直接切入主题。

刑从连吐出一口烟圈:其实你们还挺高兴的吧。出了个客车怪盗,比得上黄金时段的广告。

刑队长认为,连环抢劫案是我们公司做的?

刑从连举起双手: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典峰在刑从连身边坐下:刑队长或许会认为,这是我们为了生意而玩的游戏,但事实上,为增长百分之几的市场份额而担那么大的风险,并不划算。

杨经理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么几句话?刑从连好奇。

我是来为刑队长提供线索的。杨典峰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我们公司是新型车辆安全管理系统的试点单位,每辆客车都配备了基于地理信息系统和mems加速度剂的自主呼救系统,今天,被抢劫的a7645号客车上的gps被劫匪取走,但我们发现,客车信号并没有消失。

王朝猛地起身,他弯腰在杨典峰的电脑上一阵敲击:头儿,和平北路方向,向南行驶。

杨典峰抱臂靠上椅背,朝刑从连微微一笑。







和平北路路口的协管交警很快拦下了那辆由南向北妄想转入昌平大道的小型校车。刑从连赶到的时候,操着外地口音的校车司机还在和拦下他的交警纠缠不休。

你确实没有违章,只是有几个警察同志想问你一些问题。交警在一遍遍劝说。

学生们赶着上课呢!

刑从连绕那辆刷着蓝白条纹的校 车转了一圈。车上那些学生已经下车接受检查了,几十个少男少女都穿着新式校服,丝毫没有骄纵气息,虽然被耽误了时间,却很安静地等待问询。

枫景学校?刑从连把目光落在校车左侧金枫叶与银桂枝组成的校徽图案上。

市里有名的私立学校,开设从幼儿园到高中的课程。杨典峰指了指路边顶着蘑菇头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彩虹裙,由一个高大的男生抱着。

这么小的孩子,家长就放心让她自己上学?刑从连不住咂嘴。

每个幼儿园的孩子都由专门的高年级学长学姐接送照顾,怎么会不安全?杨典峰摇头笑道。

协助处理现场的警察从一个女生书包里翻检出一个银灰外壳的gps,那个女生紧握包带,言辞却很平静:我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gps很快被封存进透明的证物袋,刑从连提着袋子再次走到女学生的面前:小妹妹他刚开口,王朝就从侧面踹了他一脚。

这位同学,你说这东西不是你的?

女生点了点头:我早上收拾书包的时候,并没有这个东西。

那么你也从没有碰过它?

女生眼神清亮:我想你们可以去检验指纹。

有道理。刑从连用手摸下巴上的胡茬。

我的书包今天一直都背在身上,除非是有人在我从家走到公车站的时候把这东西放到我包里的,但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女生看了眼自己的书包,书包铁搭扣扣得牢牢的。

有道理。刑从连继续摸胡茬。

那叔叔,我可以走了吗?说完女生就往校车方向走去了。

其实叫哥哥也完全可以啊。刑从连望着马尾辫女孩的背影,自言自语。

头儿,这完全是不可能达到的!王朝警车上很快计算完gps的行驶路程,他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一推,高喊起来。

刑从连忙把半个身子钻到警车里。

你看,gps上行驶总路程总计154公里,从宏景高速丢失地点到太平北路,在不计算红绿灯的情况下,需要两个半小时才能到达,但是现在。王朝敲了敲手表,离报案不过一小时二十分钟。

抄近路?

王朝想说不可能,但他很快从椅背的篓子里抽出一张宏景地图,开始埋头计算起来。

刑从连将校车司机带到了王朝面前。司机落落大方地在宏景地图上直接标出了他每天行驶的路程。王朝把整张地图递给了刑从连:这是没有意义的。

到底怎么了?

这么说吧,如果他能在一个半小时内,把gps从高速公路运到和平北路,那又如何,转移视线?

刑从连端详整张地图,那道路密密麻麻,如同附着在人体上的血管。

我们照着早上校车司机走过的路开一遍。刑从连放下地图,朝杨典峰钩了钩手指。

他们三人开始按校车的路线行驶,杨典峰坐在副驾驶位上。车窗外,路牌不停变换,刑从连只看了一眼地图,却没有拐错半个弯。

刑队长记性真好。杨典峰保持着微笑。

刑从连把车停在了离枫景学校很近的路口,校外不乏价值百万的名车,但都停在一个路口之外,正是上学时间,少男少女们纷纷步入校门。

刑从连只望了这么一眼,便再次钻回警车。

不去查证一下司机说的话么?杨典峰在车外问道。

刑从连摇下车窗: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

为什么现在才去?

我突然想去了。刑从连将车转向,开往高速公路。

劫匪选择的位置恰好离高速公路休息站极近,饱受精神折磨的旅客被转移到十方休息站接受问询。刑从连在案发现场转了一圈,直接将车开到十方休息站。时间将近九点,休息站里过路的车辆也渐渐多了。刑从连迈人大厅。

大厅一角是被劫客车上被安置的旅客,旅客们大多披着棕色的毛毯,手捧纸杯。大厅铺了黑色大理石,日光从高处的玻璃散落进来,刑从连突然感觉被什么刺到了双眼。他觉得一阵恍惚林辰的身体明明该在滚滚江水里,林辰的魂魄明明该在花街墓地边

但林辰就站在旅客中间,眼神清亮,头发因为小雨而微微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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